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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的“另类”解读 ——与文辅相老师的过往记忆

發表時間:2019-03-08 作者:肖瑞 浏覽次數:

引言


昨晚(2016820日),借人大(中國人民大學)舉行高等學校雙一流建設高端論壇,文輔相老師的弟子杜學元聯系到了我。杜師兄通過微信告訴我,他正在做文老師的年譜,希望我能提供與文老師交往的一些資料。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已多年“躲進小樓成一統”的我激動地回應:“這可怎麽寫?!與文老師的交往都是點點滴滴的小事,按照年譜來整理不知該怎辦。不過,你真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我以年譜的形式寫篇回憶錄發給你,你按需摘取吧。”當時還有些“較真”地表示,因手頭有各種緊急的科研寫作任務,十月份寫出來給他。但事實是,理性的計劃安排終會被感情的潮水淹沒。與杜師兄聯系過之後,即進入難眠之夜,與文老師交往的點點滴滴都活生生地湧現。在萬籁俱寂的夜裏,我獨自靠在躺椅上,沈浸在與文老師過往的記憶裏。在陽光燦爛的今朝,我無心梳洗,不吐不快。


提筆而書之時,腦海首先閃現的是“教育的‘另類’解讀”——我常被熟知的師長朋友稱之爲“另類”。因爲另類之故吧,我的人生多了許多坎坷,如“閨蜜”的評價,“你得到什麽都不容易,都要比別人百經周折”。不過,也因爲人生之坎坷,我與文老師交往的點點滴滴愈發深刻難忘。彌足珍貴的是,經由文老師,作爲從事教育研究者,我對教育有了別于“教科書”的感悟——這是另類的另一層含義。


提筆而書之時,躊躇于寫作中,尤其是標題中對文老師的稱謂。按照當下世俗之慣例,對于“位重”之人,都要冠之以許多頭銜,要麽從職務的角度冠之以“某某長”、“教授”、“博導”之類,要麽以最高的學術尊稱,稱作“先生”了。固執或另類如我,最終依從內心,開啓了以往與文老師交往中的那種“文老師,……;文老師……”的“傾訴模式”。



初識文老師


   2000年,從汕頭大學高教所碩士畢業之時,我經曆人生重大轉折或重挫。在爲人妻、爲人母之後才重返校園的我,在畢業找工作之際面臨種種困難:年齡大——無法與“直升”者比,學曆低——碩士畢業還需要解決“家屬問題”,等等等等。指望“讀書改變命運”的我,遭到重重一擊而暈頭轉向。當時在華中理工大學(現在的華中科技大學)高教所的別敦榮老師(在廈門大學時我稱其“別師兄”)的建議下,我“臨時抱佛腳”,決定報考華工(華中理工大學的簡稱)高教所的博士。


要投奔誰的名下呢?我是有些耍小聰明地“按圖索骥”:在讀碩士時,當時的華中理工大學出版的《中國大學人文啓思錄》深深打動了我,在閱讀中我遇見而且還沒有來頭地喜歡上“文輔相”這個名字,覺得好文雅。不僅耍了小聰明,而且拿出了“破釜沈舟”之勢,得機會在華中科技大學學術交流中心(如果沒有記錯的話,當時大家都習慣地稱之爲“八號樓”)一樓大廳第一次見到文老師,得到了文老師第一次的專門“接待”。雖初次謀面,溫文爾雅的文老師讓我一點兒也不拘謹,我直接向他呈上自己找工作時制作的“求職簡曆”,直通通地表達了“求職不成轉而求學”的訴求。而文老師呢,並沒有因我學習動機不純、做派魯莽等等以教師的身份來審視或說教,相反,他給予了我充分的理解和細心的關懷,並讓他當時的博士生楊杏芳師姐具體指導與幫助我,還特地告訴我,楊師姐考博士時,英語成績非常好,都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在楊杏芳師姐的幫助下,我租住在月租低廉的華工招待所,一個不大的房間裏擺了8個床位的高低床,住了7個准備報考華工碩士或博士的學生,留了一個床位供大家放行李。在艱難的生活狀況下,我開啓了壓力十足的備考模式,每日在讀書、旁聽華工高教所的博士生課程中度過。


在山窮水盡疑無路之時,我的似乎要擱淺的人生小船,不僅停靠在了這所以“學在華工”而知名的學府,而且經由文老師推薦,閱讀了雅思貝爾斯的《什麽是教育》這本書,而從雅思貝爾斯那裏,我汲取了精神養料——有關“精神貴族”的論述與思想。直到今天,“精神貴族論”仍深深地影響著我的生活態度。


在我考入華工高教所攻讀博士之際,也是文老師住院換腎之時。那個時候我才知道,當我懇請面見文老師的時候,他已是重病在身,身體虛弱到謝絕一切拜見,但他感受到了我的焦慮或者說絕望,出于擔心和關心,硬是撐著病體見我。細心的他特地把師生見面安排在學術交流中心的大廳,以免去我這個窮學生登門拜訪可能産生的禮節上的負擔。拖著病體,文老師卻耐心傾聽我當時有關人生種種失落的訴說;注重儀表的他,竟然沒有讓我發現他是病重之人。要知道,我與文老師素昧平生,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與文老師的交集。


還讓我感動的是,考慮到我的個人情況,包括學科基礎薄弱,家庭生活困難等等,文老師特意把我托付給張應強老師,讓張應強老師做我的導師,並叮囑我說,無論是才學,還是資源,張老師以後都能更好地關心和幫助我。



“願做無名英雄”


在經曆短暫的“考上博士”的喜悅之後,我的人生面臨了又一次考驗。博士入學考試剛結束,華工高教所的老師們就敦促我繼續找工作,因爲不能確定我能考上博士。結果是,我同時拿到了華工高教所博士錄取通知書和在武漢工程學院(現在的武漢工程大學)教公共英語的簽約。何去何從成爲又一次艱難的選擇。當決定繼續讀博士的時候,我與前夫發生了激烈的沖突,後果是我直接喪失了經濟來源。


 我利用暑期教授幼兒英語積攢了2000元钱,在华工开学报到的最后一天来到学校,开始了攻读博士的学习生涯。爲了支撑求学期间的开销,读书之余,我在武汉工程学院兼职教大学英语。繁重的学业与艰难的“打工”生活讓我无暇他顾,也没有和文老师有更多的联系,但在开题之际,我忽然接到了文老师的电话,问我开题准备的怎么样了,并讓我把开题报告拿给他看看——文老师放心不下我的学业。在文老师家里,文老师与我讨论开题报告,并逐字逐句修改,依旧莽撞的我,不仅没说半句感谢的话,还直通通地告诉他,我不能把他的名字写在开题报告上,怕导师不高兴。文老师不仅没有丝毫不快,还笑着调侃道:“願做無名英雄”。我的开题报告不仅顺利通过,而且获得“优”,我心目中的“学术大碗们”如冯向东老师、沈红老师、别敦荣老师对开题报告的充分肯定讓我开心不已,并增强了学习自信心。


在艱難的博士求學之路上,文老師一直甘做“無名英雄”,他的援助每每讓我度過難關。


在一礌憚學金評選過程中,我對照公布的評選標准,分別報了兩個獎項:學習優秀獎與優秀論文獎。評選結果是,我兩個獎項都中了。我欣喜異常,尤其是對于囊中羞澀的我而言,獎學金的意義非常大。可惜,樂極生悲。我只顧得報獎拿獎,卻忘記了周圍同學的感受。我的入黨介紹人告訴我,我的預備黨員考察可能無法通過,建議延期考察避免不通過的尴尬。我竟然“不食人間煙火”地詢問爲什麽大家會不讓我過。在我的執拗下,介紹人告訴我,因爲我報獎時搶榮譽,報一個就算了,竟然報了兩個,只顧自己,不考慮他人。素來認死理的我無法想通,就此事像祥林嫂一樣持續詢問同學好友,本希望得到肯定或安慰,但反而得到的都是好心的“提醒”與“批評”,這讓我更加苦惱,後來到了失眠無法進行博士論文寫作的地步。文老師得知此事後,陪我散步聊天,循循善誘,充分贊許了我的學習成績,對我的報獎行爲進行了肯定,同時也對世俗人情等進行了開導。在我心情舒緩之後,他又提醒我好好休整並趕緊回到博士論文的寫作上來——文老師依舊放心不下我的學業。


博士論文已經到了答辯階段,但我的論文結構導師一直不滿意,論文摘要寫了好幾稿也未能達到要求。我焦急萬分,如熱鍋之螞蟻,在華工校園胡亂地兜著圈子。文老師再一次把我請到家裏,師生共同探討修改,直到博士論文完工。當我喜滋滋地拿著修改好的博士論文准備向導師報喜的時候,文老師還憂心忡忡地說:“唉,不知道你導師看的中不?”


我的博士論文獲得好評,排在我那屆的第一名,文老師自己的弟子陳巴特爾屈居第二,好勝的巴特爾至今見到我還耿耿于懷,說只有零點幾分之差。博士論文的分數我早已忘記,但難以忘懷的是答辯時文老師的喜悅——他那絲絲入扣的點評與欣慰的笑容讓我每每回憶起來都備受鼓舞。


在此還需要補充一個小“插曲”,在我攻讀博士學位期間,我同寢室的攻讀計算機博士學位的張同學,還有二樓寢室攻讀管理學博士學位的一位女生,因爲種種壓力,先後精神失常,不得不中斷學業。多虧文老師甘做無名英雄,成就了我這位“打不死的小強”。



我的“避風港”


   2003年博士畢業之後,優秀的學業成績與良好的學術人脈讓我的求職之路順風順水,徹底洗刷掉了碩士畢業求職時處處碰壁的悲苦與羞恥。還是爲了解決“家屬問題”,經過權衡,我最終選擇了武漢理工大學高教所——當時這個單位求才若渴,但因爲缺少學術氛圍我的師姐棄之不去。于是乎,我成爲了武漢理工大學高教所引進的第一個博士。


經過連續六年的研究生學習生涯,重新回到職場的我尚未來得及享受“勝利的果實”,就迅速被殘酷的現實碾壓得暈頭轉向。人雖畢業了,但文老師並未疏遠我這個“多事之人”,持續給予種種幫助。


“書呆子”提供生活指導:虽然蒙武汉理工大学的照顾,前夫也随调了,但我的身份很快成爲了“离异”,可谓刚刚入职,就给周边带来了各种猜测与谈资,并且由于生活中的“缺心眼”,离异后“净身出户”,带着处于叛逆期的女儿艰难度日。从单位报到至档案审核后的待遇到位还需要一段时间,以至于安家时经济窘迫。窘迫到了什么地步呢?我会爲是否要用500元買一套舊家具,是打地鋪還是買張床,糾結到打電話咨詢文老師。


“新教師”提供上崗培訓:經濟壓力是次要的,更多的壓力來自職場。由于是“第一个”引进的博士,我成了“能者多劳”。最能形象反映这种“能者多劳”的是,安排研究生课程的小吴老师告诉我,“(某某)长说了,难上的课程都交给博士。”于是,刚入职的第一个学期,我给硕士研究生开的两门课程分别是《教育哲学》与《教育心理学》,那种现学现卖被备课赶着走的状态至今还历历在目。爲了保证课程上得像个博士样儿,我只能向文老师求助,由他出谋划策,给出种种备课上课的建议。


初入學術職業生涯的我,第一次申報課題還是完成一項“組織交給的任務”,具體的課題負責人與成員都是由單位領導告知的。當然,課題選題與內容得博士自己完成了。當時毫無申報經驗,恍然失措中只能求助文老師。我們師生又回到了一起討論選題等等的舊有模式。


“漂泊遊子”歡度春節:中國女性單身之苦,不在于一個人面對慘淡的人生,而在于過年的時候面對衆多親戚朋友的那份尴尬。無奈之下,我作出的選擇就是不回老家過年,把探親改在暑期。似心有靈犀,文老師從不過問我的私生活,但從2004年新年開始,一直到2009年调到同济大学工作之前,我都会被文老师邀请到家里吃“团圆饭”。另一讓我“宾至如归”吃“团圆饭”的去处,就是文老师的弟子,从我报考博士时就“奉命”帮助我的杨杏芳师姐。她南京师范大学博士後流动站出站之后,到了与武汉理工大学一墙之隔的华中师范大学工作。行文至此,饭桌前佘师母的爽朗、文老师的文雅历历在目,杨杏芳师姐的各色小炒仍讓我垂涎欲滴。


“一語點醒夢中人”:渴望愛情、渴望家庭,大概是女性之通病吧?情之所至,毫無理性可言。我也不例外。2005年冬,一场不现实的爱情讓我痛彻心扉,生不如死。因爱生恨,鲁莽到想做傻事。冥冥之中或惯性使然,我奔向文老师家,窝在沙发里,边诉说自己的痛苦,边义愤填膺地抖落自己的“复仇计划”。现在想想,依然羞愧于自己当时的不堪。可是,一如既往,文老师甲尰有对我进行“道德审判”,也没有进行劝诫说教。他默默奉上热茶、可口的点心,讓佘师母准备饭菜,静静地聆听我的絮叨。在我那“暴风骤雨”停歇的间隙,文老师引导我考虑实施所谓的计划之后的后果,引导我考虑他人的感受,引导我畅想未来的生活。他讓我明白,痛苦终将过去,但未来不应因今天的任性而追悔莫及。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小细节讓我每每回忆起来,都充满感激,也受益匪浅。在与文老师诉说这件事情的过程中,只要佘师母过来,他就有意识地岔开话题。如此反复,文老师以无言之教,讓我知道我在谈论涉及自己和他人的隐私。我还猜想,他不想破坏我在佘师母心中“单纯”的印象吧?!



願您在天堂見證我的幸福


2009年,与武汉理工大学合同期满,女儿也考入大学即将开始新的生活。我想,是时候该离开武汉这个地方了。对于我离开武汉独自跑到无亲无故的大上海,许多关心我的好友不解,好友之一的谈话讓我至今想起还对自己的不可救药连连摇头。他说:“你一直在追逐一个无法实现的美好地方,总是对现实不满意,总以爲那个好的在另一个地方。等你去了,就会发现,仍然不满意,你就再离开,再继续寻找。像你这样对理想这么执着的,我还没有见过”。不过,唯有文老师,一如既往,一切理解尽在不言中。只是破天荒地,他没有问及我学术发展的打算,而是一字一板地对我说:“你该成个家了,你要像求职那样去求爱”。


2011年寒假,從上海返鄉途中,在武漢見到文老師的時候,他欣慰地說:“你長好了”,佘師母也以依舊洪亮的嗓音回應:“是滴,臉色好多了”!可是,看得出,當時文老師的身體狀況很差,變得那麽瘦小。拜見過文老師,他堅持要送我到電梯口。進入電梯的一刹那,我忽然那麽不舍,當著佘師母與楊杏芳師姐的面,忍不住求抱抱,佘師母還哈哈笑著說我撒嬌。輕輕擁抱過文老師,我與楊師姐進入電梯,當時就忍不住地想落淚。大概是心靈感應吧,那是見文老師的最後一面。201138日,我一边用手机回应三八妇女节的种种短信与段子,一边赶往校园。忽然师弟马廷奇打来电话告知,文老师去世了!晴天霹雳般之后,就是感叹古人所云“父母在,不远游”的道理。武汉与上海,不仅仅相隔的是两个城市的距离,而是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因爲承担着本科生的公选课,按照学校规定,给本科生调课需要提前一个星期申请。我不得不在文老师追悼会之后,才赶回武汉探望了佘师母,师母爲我播放了文老师追悼会的实况录像,但终是未能见文老师最后一面。


雖然未能趕回武漢奔喪,但那次的公選課我無法“按部就班”。这门公选课的名称是《自我管理与生涯发展》,我觉得应该讓学生们知道还有文老师这样平凡之中不平凡的人生。我在黑板上板书了文辅相老师70大寿时一位师兄写的藏头诗:“文以载道,辅以厚德,相得益彰”,与同学们分享了有关文老师的种种美好的回忆,并进一步谈到了从文老师那里,我对“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的领悟。同济大学的本科生素以生源优秀而闻名,每次给本科生上课,尽管我拿出浑身解数,“吃力而不讨好”的情况仍时有发生。但这一次的课,全班鸦雀无声,在我讲完之后,那雷动的掌声,成爲一种特殊的方式,既是爲文老师送行,也是对文老师君子风范的缅怀。


2013年,在美國訪學期間,我遇見了我的“Mr Right,傑西,並于20141014日共结连理。杰西常常以特有的率真表达他的赞美:“你看起来真美,真年青!”“我喜欢你的心灵!”“当我看见你昂首挺胸走在前面的时候,我知道你是公主,我得认真待你!”“哦,你的笑容真灿烂,你是我的阳光!”是的,在经历了人生种种挫折,岁月并没有给我留下“风刀霜剑”的痕迹。在我一路磕磕绊绊的行走中,有幸遇见文老师,他耐心等待我慢慢成长,他细心呵护我敏感脆弱的心灵。是的,我知道,即使因爲自己的鲁莽讓人生的舞台坍台,但依旧有这样一位像慈父一样的老师,他充分理解与信任我,引导我向着光明的未来。


2015春节,杰西与我补办中国式喜酒,他执意把庆祝地选在武汉,他的理由是,我的人生重要阶段是在武汉度过的,我们必须感谢在我生命中有重要意义的人。匆忙的行程中,我们抽出了一个下午来到文老师家,佘师母爽朗依旧,那个曾经窝在沙发里哭泣的我似乎历历在目,可惜再也见不到在我生命中具有重要意义的文老师了。离开文老师家,依偎着高大的杰西,徜徉在喻园冬日的阳光下,腊梅花开得正艳,恍惚讓我回到与文老师在校园散步谈心的岁月,心中浮现出文老师温和的笑容,那一刻我释然——是的,文老师,您在天堂依然能够看见我的美好。



回到原點:什麽是教育?


在断断续续的写作中,不知何故,我想起了雨果笔下的冉阿讓,想起了以爱救赎他的那位老牧师。我也想起了曾经与文老师探讨过的雅思贝尔斯的《什么是教育》。


雅思比尔斯认爲,教育是使人成人的力量,而文老师讓我懂得,这成人的力量源泉,是爱。在与文老师点点滴滴的交往中,他以无言之教讓我懂得,教育中的爱并非空泛和抽象,爱是那么生动和具体。


※無條件之愛。文老师长期遭受病痛的折磨,生活也并不宽裕,但文老师一直是谦谦君子样,他讓我懂得了“精神贵族”的涵义,也讓我逐渐领会了什么叫“自爱”。作爲教师,文老师对待学生的态度讓我领悟了教育之“大爱”。学生性格各有不同,人生际遇千差万别。春风得意马蹄疾者固然讓老师欣慰,但像我这样的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的“倒霉蛋”更需要老师的关爱。感恩,因爲文老师无条件之大爱,我的人生不至于那么不堪,讓我从被爱学会自爱,并在自爱中一点一点汲取了不管怎样都会爱这个世界的力量。


這種無條件之愛,對當今中國“成功学”大行其道之教育尤爲重要。曾惊诧于某知名学府的教授何能公开宣称学生毕业了不赚钱几百万就不要来见他?!也越来越回避当今处处追求“卓越”、“一流”、“优秀”的学术圈。曾几何时,学术圈也开始“强强联手”:求学者投奔的不再是“学”,而是在意是否跟从了“大牛”、“大碗”或“某某长”——因爲他们掌握了更多的资源。而导师,也越来越青睐毕业后“有出息”的学生——因爲他们才具有反哺的实力。


爱的缺失,讓“丛林法则”开始在教育领域大爲盛行。记得几年前就人才培養问题与一企业老总进行过交谈,当我谈到“卓越人才”、“栋梁之才”时,这位耿直的老总按捺不住爆发了:“你们教育,怎么能尽想着讓学生成名成家?!大家都去争着当大树,谁当小草呢?!没有小草,这个世界还会好看么?!都当大树,大树还能活得了么?!”这位老总的质问,我至今无解。随着文老师老一代人逐渐离去,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传统和精神力量足以和今日愈演愈烈的“丛林法则”抗衡。


※同情之愛。此處之同情,不是居高臨下的可憐或施舍,而是感同身受的理解之愛。曾經看到一篇微信朋友圈轉發的文章,談到好的伴侶是“树洞”,坏的伴侣是“修理工”。大意是说,伴侣遭受挫折、痛苦失意时,只需要“爱你没商量”,讓伴侣躲在树洞好好地休整与疗伤,而不是向伴侣提出什么哪怕是善意的批评与建议。那篇文章讓我深有感触,因爲从文老师那里,我懂得了同情之爱,我懂得了教育不仅仅是纠偏,更能打动人心的是理解与包容。可惜的是,还是由于成才心切,曾几何时,打着“爲你好”旗帜,先有“虎妈”出现了,再有“虎爸”跟上了,更令人忧心的是,著名的学者钱文忠教授最近公然开始劝诫了:《教育,请别再以爱的名义对孩子讓步》!


沒有了同情之愛,這個世界越來越“薄凉”。胜者爲王败者寇,大家都喜欢“欢喜团”,谁会接受那个“倒霉蛋”?!爲了不被这个薄凉的世界抛弃,男人们急匆匆地证明着实力,女人们巧妙地展示着自己的得体与精致。成功即获得满堂喝彩,失败是那么不招人待见。在这个万众一心向前奔的时代,在“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又要重演之时,社会正成爲竞技场。有谁,有勇气停下来,看看自己是否还是自己?有谁,有超然的心态,甘愿过普通老百姓粗茶淡饭的日子?


※謙卑之愛。与文老师有关的点点滴滴的回忆中,总讓我感慨的是他的谦卑之爱。文老师不仅研究人文教育,倡导人文教育,而且以行动在进行人文教育。身教胜于言教,与文老师的师生交往中,忘不了他拖着病体与我的第一次相见,忘不了他这个学术前辈修改完毕我的博士论文时候的“惶恐”——那是先生對後生的謙卑之愛。與文老師的日常交往中,我見識了佘師母的“剛”與文老師的“柔”——那是丈夫對妻子的謙卑之愛;我見識了文老師對兒子、媳婦的關心,我感受到了他對小兒子德德一直放心不下的那份牽挂——那是父親對孩子的謙卑之愛;我聽見了文老師一聲聲對小孫女的呼喚“tiantian”(恬恬?)——那是爺爺對孫女的謙卑之愛。


當我在這裏懷念不舍文老師的謙卑之愛時,我知道自己的這份表達是多麽不合時宜。經過了各種“運動”與“鬥爭”,國人開始“雄起”。如果說“老實”等于“無用”,“謙卑”那就是“孬種”了。男人竭力想擺出個“純爺們兒”的POSE,女人也開始彪悍了,竟然在野生動物園也敢跳下車挑戰老虎的威力了。雖然從文老師那裏我懂得,能夠從心底謙卑的,該需要多麽寬廣的胸懷與善良的心地,但中國當下的教育價值觀是否能夠接受我這不合時宜的“謙卑說”?



不是結尾的結尾:往事豈能如煙

当一切向前看时,回忆也成了一种奢侈。内心的力量驱使着我一整天埋首在写作中,因爲自己都不敢确定,当把杜师兄约的这个“写作任务”排在十月份的时候,不知会发生什么讓写作耽搁。也正因爲如此,当杜师兄告诉我,他已经整理文老师的年谱有二十几万字了,我钦佩师兄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憨厚的杜师兄对我的赞誉是这样回应的:“文老师很偏爱我,像我的慈父一样!”他的话讓我似曾相识——我在博士论文的后记中表达了同样的意思啊!我不由百感交集,向师兄回应道:“我也与你有同感啊!我也一直认爲文老师很偏爱我,像我的慈父一样!说明文老师不仅是对你,对我,相信他对学生都是如此。可惜没人整理,如果每个人都写下对文老师的回忆,那该是对么珍贵的教育资料。”。


   往事岂能如烟,爱的种子播撒出去,怎会无声无息。我人生的经历与文老师的关爱交织在一起,回忆文老师的时候,其实也是在重新回首自己的人生历程。正视自己并非易事,我竭力而爲,按照编年的形式完成了这篇关于文老师的回忆录,在一定程度上也完成了自己的部分自传。无他,只想用有限之笔力来表达:原来,教育可以是这样!


高桂娟                                     

                                       完成于2016821日午夜